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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培贵:我对赵孟頫的理解
发布日期:2020-01-03 阅读:

叶培贵  

中国书协理事,首都师范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

从书法上讲赵孟頫,是一个极为丰富的话题。这种丰富性,我们了解书法史的应该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。比如说,聚焦在他身上的一个重要话题,就是“旧王孙新朝廷”这种矛盾。又如启功先生后来曾经反对过的“用笔至上论”(“用笔为上,结字亦需用功”)。启先生认为,结构才应当是第一位的。再比如说,他强调复古,通常被认为是继承魏晋传统的代表人物,但同样崇尚魏晋的董其昌却极其强烈地在否定他。

所以,他是一个复杂的书法人物。


赵孟頫《致郭右之二帖卷》


一、文化导师:“旧王孙新朝廷”的意味


如果用现在的眼光回过头来看赵孟頫,一般看来,有一些话题可能跟书法不见得有关系。但如果往深了追,我认为也还是可以有关系的,比如“旧王孙新朝廷”。我们都知道,当年他是作为朝廷所寻访的隐逸的第一位被选到朝廷去的,而且元世祖知道了他后,单独召见了他。这里其实就有一些深意。深意在哪里?我觉得至少可以从两个层次上进行解读:第一个层次,通常朝代更迭的时候,在文化方面会有一些期待;第二个层次,赵孟頫所面对的新朝廷的主宰者,是我们传统意义上所谓的异族,不是华夏民族,一个少数民族政权入主中原,会带来更强烈的文化方面的期待和想法。由此,元世祖单独召见赵孟頫,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重要的期待——他需要在文化(甚至是更深层次的比如“政统”)上找到和传统的华夏民族之间的某种沟通、某种桥梁。所以我认为,赵孟頫经历四个皇帝的整个过程中,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,就是文化导师。事实上,他是新朝廷所期待建构的文化秩序的引领者。甚至我们还可以说,对于一个原本对汉民族文化不是特别熟悉的少数民族政权来讲,赵是传统汉族文化的教导者。

从这个角度切入看赵孟頫的书法追求,有些问题就比较好理解了。为什么他要倡导复古?要把所有我们以前的书法传统,想方设法都复兴起来?包括在那个时代已经不太有人关注的篆书、隶书、章草,等等,它们已经没有什么太多实用价值。从文化导师这个角度来讲,他的复古有一个最大的内在动力,就是为新朝廷、为这个少数民族政权的统治阶层,在书法领域找到一个传统的规范。通过这个传统的规范,让他们进入到中原文化的深处去。


赵孟頫 章草急就章册 纸本 金笺 各纵17.9厘米 横12.3厘米


二、复古真谛:晋唐宋的汇综


从这样一个深层次的基本价值取向出发,对赵孟頫的书法,很多方面就需要进一步追问。比如他的“复古”,是不是就是简单地回到古人那里?我觉得不是。从赵孟頫的实践以及他最终达到的成效来看,他的“复古”,毋宁说是“汇综”,综合汇聚提炼古人的精华,为新时代所用。

他最擅长的是楷书和行书。这两种书体,也是晋唐宋的代表字体。不妨看看他的创造性。

为什么我们现在经常说赵孟頫是所谓的楷书四大家?原因是他在已经极其成熟的唐楷基础上,居然还能够发展出新的楷书体式。这个楷书体式之所以被他“发明”出来,是因为他在唐楷的基础上进一步往前追了晋人,甚至从一定意义上来说,还学习了宋朝以后的某些写法,这使得他的楷书与唐朝大家相比,至少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书写的生动性。颜体、柳体、欧体,主要存在于碑刻上,呈现出来的方法,如果直接运用到实际书写中,事实上是不那么灵活的。赵的楷书,可以弥补楷书学习的这个烦恼。所谓的四大家,事实上意味着一个学习程序,学完颜、柳、欧,然后通过赵来打通唐朝楷书范本与实际书写之间的通道。

赵孟頫《秋深帖》(局部)


他的行书也是这样。他的行书以“二王”为核心,尤其以王羲之为核心。但如果仔细寻绎,会发现唐宋时代的东西也都非常丰富,比如李北海,李北海的字架子是很拓展、很大方,因为他以行书入碑。赵孟頫把李北海字架子的很多东西移到了自己身上。而赵孟頫学李北海,中间还有一个通道,就是苏东坡。苏东坡的字架子跟李北海有密切的关系。也就是说,在行书领域,王羲之固然是赵孟頫的核心精神、核心范本,但唐宋的资源也都熔铸进去了。于是,赵孟頫的行书就成为汇通了前代重要典范的新体式。

从这个角度说,如果要理解赵孟頫,不妨把他的书法当作一个桥梁。首先,它可以满足少数民族政权与中原文化两者之间交融的需求;其次,就书法本身,它也可以打通晋、唐、宋之间的关系。从一定意义上来讲,正因为这两个作用,赵孟頫成为了晋唐宋几个鼎盛时期以后又一个书坛领军人物。


赵孟頫临《兰亭序》


三、汇综意义:元朝前后的桥梁


理解了这一层,如果把眼光往后看,赵孟頫对于后半段的中国书法,也是有着特殊意义的。

按照一般理解,晋朝人真正开始把书法当作一种特殊的人类活动,也就是现在一般意义上所说的艺术来对待,创造了行、楷的典范。唐朝则主要在草书和楷书两个领域进一步开拓。传统的楷、行、草的最重要的经典和规范几乎都是这两代创造出来的。

从宋朝开始,书法有了一个新的变化,开始聚焦于一群特殊的精英。晋朝书法是士族在作,到唐朝,则是朝野各方都关注。进入宋朝,书法重新回到士人手上,但这时候的士人,跟东晋的士族不一样。宋朝士人的主体,是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到国家政权的读书人,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文人。文人有其典型的新特点,非常自觉地肩负家国的重任,强调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在这个大背景下,他们对各种行为有明显的分级,书法被定位为“雅玩”(源于唐朝后期人所说的“文章之下,六博之上”)。什么是“雅”?就是黄庭坚说的“胸中有道义”,要承载道德文章。什么是“玩”?就是米芾说“要之皆一戏”“意足我自足,放笔一戏空”。前者主要见诸言说,后者主要诉诸实践。前者是弘道的面子,后者是适性的里子。在此格局下,宋朝文人发展出一种书法实践风气,就是不求全,不求完备,而是强调自我的写意。自我写意,如果放任了,就有可能打碎书法的规范。

赵孟頫重归晋唐,却又融合了宋代文人的优长,在不消灭规范的基础上,仍然可以满足文人适性逍遥的需要,这个特点对于元以及明朝书法的发展,也是一个基本方向的引领。这个理解如果成立,无论以晋唐宋为参照,还是以元明为参照,赵孟頫在这两者之间,其实也是桥梁。他把晋唐宋的最有规范、最有价值的东西,凝结了,提炼了,成为元朝甚至是明朝的范式。


赵孟頫《兰亭序十三跋》残本 纸本册页 33.2X24.4cm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


四、风格技巧:独特的建构能力